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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雁容抽泣得更厲害,“全世界都不了解我,”她想,就是這樣,她考坏了,大家都叫她“用功”、“下次考好一點”,就沒有一個人了解她用功也無法考好,那些數字根本就沒辦法裝進腦子里去。那厚厚的一本大代數、物理、解析几何對她就有如天書,老師的講解像喇嘛教徒念經,她根本就不知其所云。雖然這几個數理老師都是有名的好教員,無奈她的腦子不知怎么回事,就是与數理無緣。下一次,再下一次,無數的下一次,都不會考好的,她自己明白這一點,因而,她是絕望而無助的。她真希望母親能了解也能同情她的困難,但是,母親只會責備她,弟妹只會嘲笑她。雁若和小麟都是好孩子,好學生,只有她最坏,最不爭气。她無法止住自己的眼淚,哭得气塞喉堵。“你還不去念書,哭又不能解決問題!”江太太強忍著气說,她自己讀書的時候從沒有像雁容這樣讓人操心,別說零分沒考過,就是八十分以下也沒考過。難道雁容的天份差嗎?她卻可以把看過一遍的小說中精采的對白都背出來,七歲能解釋李白的詩,九歲寫第一篇小說。她絕不是天份低,只是不用心,而江太太對不用心是完全不能原諒的。退回廚房里,她一面做飯一面生气,為什么孩子都不像母親(除了雁若之外),小麟還是個毛孩子,就把藝術家那种吊儿郎當勁全學會了,這兩個孩子都像父親,不努力,不上進,把“嗜好”放在第一位。這個家多讓人灰心!
  江仰止是听到后面房里的事情的,對于江雁容,他沒有什么特別的喜歡,也沒有什么特別的不喜歡。女孩子,你不能對她希望太高,就是讀到碩士博士,將來還不是燒飯抱孩子,把書本丟在一邊。不過,大學是非考上不可的,他不能讓別人說“江仰止的女儿考不上大學”!他听憑妻子去責備雁容,他躲在前面不想露面,這時,听到雁容哭得厲害,他才負著手邁步到雁容的房間里,雁若和江麟也在房里,雁若在說:“好了嘛,姐姐,不要哭了!”但雁容哭得更傷心,江仰止拍拍雁容的肩膀,慢條斯理的說:
  “別哭了,這么大的女孩子,讓別人听了笑話,考坏一次也沒什么關系,好了,去洗洗臉吧!”
  江雁容慢慢的平靜下來,這時,她忽然萌出一線希望,她希望父親了解她,她想和父親談談,抬起頭來,她望著江仰止,但江仰止卻沒注意到,他正看著坐在椅子里,拿著支鉛筆,在一本書后面亂畫的江麟。這時江麟跳起來,把那本書交到父親手里,得意的說:
  “爸,像不像?”江仰止看了看,笑笑說:“頑皮!”但聲音里卻充滿了縱容和贊美。
  江麟把那本書又放到江雁容面前,說:
  “你看!”江雁容一看,這畫的是一張她的速寫,披散的頭發,縱橫的眼淚,在裙子里互絞的雙手,畫得真的很像,旁邊還龍飛鳳舞的題著一行字:“姐姐傷心的時候”。江雁容把書的正面翻過來看,是她的英文課本,就气呼呼的說:
  “你在我的英文書上亂畫。”說著,就賭气的把這張底頁整個撕下來撕掉,江麟惋惜的說:
  “哎呀,你把一張名畫撕掉了,將來我成名之后,這張畫起碼可以值一万塊美金。可惜可惜!”
  江仰止用得意而怜愛的眼光望著江麟,用手摸摸江麟的滿頭亂發,說:“小麟,該理發了!”江麟把自己的頭發亂揉了一陣,說:
  “爸,你讓我畫張像!”
  “不行,我還有好多工作!”江仰止說。
  “只要一小時!”“一小時也不行!”“半小時!”江麟叫著說。
  “好吧,到客廳里來畫,不許超過半小時!”
  “OK!”江麟跳躍著去取畫板和畫筆,江仰止緩緩的向客廳走,一面又說:“不可以把爸爸畫成怪樣子!”
  “你放心好了,我的技術是絕無問題的!”江麟驕傲的嚷著,沖到客廳里去了。江雁容目送他們父子二人走開,心底涌起了一股難言的空虛和寂寞感。窗外,天空已由粉紅色變成絳紫色,黑暗漸漸的近了。
教室里靜靜的,五十几個女孩子都仰著頭,安靜的听著書。這一課講的是杜牧的“阿房宮賦”,一篇文字极堆砌,但卻十分优美的文章。對于許多台灣同學,這篇東西顯然是深了一些,康南必須盡量用白話來翻譯,并且反复解釋。這時,他正講到“妃嬪媵嬙,王子皇孫,辭樓下殿,輦來于秦;朝歌夜弦,為秦宮人……”忽然,“碰!”的一聲響,使全班同學都吃了一惊,康南也嚇了一跳。追蹤聲音的來源,他看到坐在第二排的程心雯,正用一只手支著頭打瞌睡,大概是手肘滑了一下,把一本書碰到地板上,所以發出這么一聲響來。程心雯上課打瞌睡,早已是出了名的,無論上什么課她都要睡覺,可是,一下課,她的精神就全來了。康南看看手表,還有五分鐘下課,這已經是上午第四節,難怪學生們精神不好。這些孩子們也真可怜,各种功課壓著她們,學校就怕升學率低于別的學校,拚命填鴨子式的加重她們的功課。昨天開教務會議,又決定給她們補習四書,每天降旗后補一節。校長認為本校國文程度差,又規定學生們記日記,一星期交一次。如果要把每种功課都做完,這些孩子們大概只好通宵不睡。康南闔起了書,決定這五分鐘不講書了。他笑笑說:“我看你們都很累了,我再講下去,恐怕又有書要掉到地下去了!”同學們都笑了起來,但程心雯仍然在點頭晃腦的打瞌睡,對于這一切都沒听見。康南注意到江雁容在推程心雯,于是,程心雯猛的惊醒了,朦朦朧朧的睜開眼睛,大聲的說:
  “什么事?”全班同學又笑了起來。康南也不禁失笑。他報告說:
  “昨天我們開校務會議,決定從明天起,開始補習四書。明天,請大家把四書帶來,我們先講孟子,再講論語,因為孟子比較淺。另外,規定你們要交日記,這一點,我覺得你們已經相當忙了,添上這項負擔有些過份,而且,交來的日記一定是敷衍塞責,馬虎了事。所以,我隨你們的自由,愿意交的就交,不愿交的也不勉強。現在,還有五分鐘下課,你們有什么問題,可以提出來。”
  學生們開始議論紛紛,教室里的安靜打破了。康南在講台上踱著步子,等學生提出問題。他無目的的掃視著全室,于是,他接触到一對柔和而憂郁的眼光,這是江雁容,可是,當康南去注意她時,這對眼光又悄悄的溜走了。
  “一個奇异的女孩子。”康南想。一學期已經過了大半,對于全班學生的個性脾气,康南也大致了解了,只有江雁容,始終是個謎。她那孤獨無助的神情總使他莫名其妙的感動,那對沉靜而恍惚的眼睛,那份寂寞和那份憂郁,那蒼白秀气的臉……這女孩心中一定埋藏著什么,他几乎可以看到她心靈上那層無形的負荷。可是,她從來不像別的學生那樣把一些煩惱向導師吐露。她也常常到他房間里來,有時是為了班上的事,有時是為了陪程心雯,程心雯總有些亂七八糟的事要找他,也有時是陪葉小蓁。每次她來,總不是一個人,來了就很少說話,事情完了就默默的退出去。但,她每次來,似乎都帶來了什么,每次走,又好像帶走了什么,康南無法解釋這种情緒,也不明白為什么他對這個瘦小的女孩子特別關怀。“一個奇异的女孩子。”康南每看到她就這樣想,奇异在那里,他也說不出所以然來。
  下課號響了,在班長“起立!敬禮!坐下!”的命令之后,五十几個學生像一群放出籠的小鳥,立即嘰嘰喳喳的叫鬧了起來。教室里到處都是跑前跑后的學生,葉小蓁在大聲的征求上一號的同志,因為沒有人去,她強迫江雁容同行。剛才一直打瞌睡的程心雯,這時跳在椅子上,大叫著:“該誰提便當?”教室里亂成一片,康南不能不奇怪這些孩子們的精力。
  走出教室,康南向樓下走去,后面有學生在喊:
  “老師!”他回過頭去,是班長李燕捧著一大疊周記本,他接過周記本,下了樓,回到單身宿舍里。這是中午,所有單身教員都在學校包飯。把周記本放在桌子上,洗了一個臉,他預備到餐廳去吃飯。但,他略一猶豫,就在那疊周記本中抽出了江雁容的一本,站在桌前打開來看。周記是學生們必交的一份東西,每周一頁,每頁分四欄,包括“生活檢討”、“學習心得”、“一周大事”,和“自由記載”,由導師評閱。江雁容總習慣性的順著筆寫,完全不管那各欄的標題,康南看見那上面寫的是:
  
  “十八歲,多好的年齡!今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,早上,媽媽對我說:‘長命百歲!’我微笑,但心里不希望活一百歲。許多作家、詩人都歌頌十八歲,這是一個做夢的年齡,我也有滿腦子可怜的夢,我說‘可怜’,是因為這些夢真簡單,卻永不能實現。例如,我希望能像我家那只小白貓一樣,躺在院子防空洞上的青草上。然后拿一本屠格涅夫、或托爾斯泰、或狄更斯、或哈代、或毛姆……啊!名字太多了,我的意思是管他那一個作家的都好,拿一本他們的小說,安安靜靜的,從從容容的看,不需要想還有多少功課沒做,也不需要想考大學的事。但,我真那樣做了,爸爸會說:‘這樣躺著成何体統?’媽媽會說:‘你准備不上大學是不是?’人活著‘責任’實在太多了!我是為我自己而活著嗎?可怜的十八歲!被電壓電阻、牛頓定律所包圍的十八歲!如果生日這天能有所愿望,我的愿望是:‘比現在年輕十八歲!’”   
  康南放下這本周記,沉思了一會儿,又抽出了程心雯的一本,于是,他看到下面的記載:
  
  “生活檢討:上課再睡覺我就是王八蛋!可是,做王八蛋比不睡覺容易得多。“學習心得:江雁容說代數像一盤苦瓜,無法下咽。我說像一盤烤焦的面包,不吃怕餓,吃吧,又實在吃不下。
  “一周大事:忘了看報紙,無法記載,對不起。
  “自由記載:葉小蓁又宣布和我絕交,但我有容人气度,所以當她忘記了而來請我吃冰棒的時候,我完全接受,值得給自己記一大功。做了半學期風紀股長,我覺得全班最乖的就是程心雯,但訓導處不大同意。”
  
  康南放下本子,到餐廳去吃午飯,心中仍然在想著這兩個完全不同的學生,一個的憂郁沉靜和另一個的活潑樂觀成了個對比,但她們兩個卻是好朋友。他突然怀疑現在的教育制度,這些孩子都是可愛的,但是,沉重的功課把她們限制住了。像江雁容,這是他教過的學生里天份最高的一個,每次作文,信筆寫來,洋洋洒洒,清新可喜。但她卻被數理壓迫得透不過气來。像程心雯,那兩筆畫值得贊美,而功課呢,也是一塌糊涂。葉小蓁偏于文科,周雅安偏于理科。到底,有通才的孩子并不多,可是,高中卻實行通才教育,誰知道這通才教育是造就了孩子還是毀了孩子?
  在教室里,學生們都三個五個聚在一起吃便當,一面吃,一面談天。程心雯、葉小蓁,和江雁容坐在一塊儿,葉小蓁正在向江雁容訴苦說:“我那個阿姨是天下最坏的人,昨天我和她大吵了一架,我真想搬出去,住在別人家里才倒楣呢!你教教我,怎么樣報我阿姨的仇?”她是寄住在阿姨家里的,她自己的家在南部。
  “你阿姨最怕什么?”程心雯插口說。
  “怕鬼。”葉小蓁說。“那你就裝鬼來嚇唬她,我告訴你怎么裝,我有一次裝了來嚇我表姐,把她嚇得昏過去!”程心雯說。
  “不行!我也怕鬼,我可不敢裝鬼,他們說裝鬼會把真鬼引出來的!這個我不干!”葉小蓁說,一面縮著頭,好像已經把真鬼引出來了似的。“告訴你,寫封匿名信罵罵她。”江雁容說。
  “罵她什么呢?”葉小蓁問。
  “罵她是王八蛋,是狗屎,是死烏龜,是大黃狗,是啞巴貓,是臭鸚鵡,是瞎貓頭鷹,是黃鼠狼……”程心雯一大串的說。葉小蓁又气又笑的說:
  “別人跟你們講真的,你只管開玩笑!”
  “我教你,”程心雯又想了個主意:“你去收集一大袋毛毛虫,晚上悄悄的撒在她床上和枕頭底下,保管收效,哈哈,好极了,早上一定有好戲看!”程心雯被自己的辦法弄得興奮万分。“毛毛虫,我的媽呀!”葉小蓁叫:“我碰都不敢碰,你叫我怎么去收集?”看樣子,這個仇不大好報了,結果,還是葉小蓁自己想出辦法來了,她得意的說:
  “對了,那天,我埋伏在川端橋上,等她來了,我就捉住她,把她抖一抖,從橋上扔到橋底下去!”看她那樣子,好像她阿姨和一件衣服差不多。江雁容和程心雯都笑了。葉小蓁呢,既然問題解決,也就不再愁眉苦臉,又和程心雯談起老師們的脾气和綽號來。江雁容快快的吃完飯,收拾好便當,向程心雯和葉小蓁宣布,她今天中午要做代數習題,不和她們鬧了。葉小蓁說:“代數做它干什么?拿我的去抄一抄好了,不過我的已經是再版了,有錯誤概不負責!”
  “我決定不抄了,要自己做!”江雁容說。
  “你讓她自己做去!”程心雯對葉小蓁說:“等會儿做不出來,眼淚汪汪的跟自己發一大頓脾气,結果還是抄別人的!”
  江雁容不說話,拿出書和習題本,真的全神貫注到書本上去了。葉小蓁和程心雯仍然談她們的,程心雯說:
  “我最怕到康南的房間里去,一進去就是一股煙味,沒看過那么喜歡抽煙的人!”“可是你常常到康南那里去!”葉小蓁說。
“因為和康南談天真不錯,他又肯听人說話,告訴他一點事情他都會給你拿主意。不過,他的煙真討厭!”
  “有人說江乃有肺病!”葉小蓁提起另一個老師。
  “他那么瘦,真可能有肺病,”程心雯說:“他講書真好玩,我學給你看!”她跳到椅子上,坐在桌子上,順手把后面一排的李燕的眼鏡摘了下來,嚷著說:“借用一下!”就把眼鏡架在鼻梁上,然后蹙著眉頭,眼睛從眼鏡片上面望著同學,先咳一聲,再壓低嗓音說:“同學們,你們痛不痛呀?你們不痛的話江乃就吃虧了!”葉小蓁大笑了起來,一面用手拚命打程心雯說:“你怎么學的?學得這么像!”坐在附近的同學都笑了起來。原來這位名叫江乃的老師國語不太標准,他的意思是說:“你們懂不懂呀,你們不懂的話將來就吃虧了!”卻說成:“你們痛不痛呀,你們不痛的話江乃就吃虧了。”程心雯忍住不笑,板著臉,還嚴肅的說:“不要笑,不痛的人舉手!”
  大家又大笑了起來,江雁容丟下筆,歎口气說:
  “程心雯,你這么鬧,我簡直沒辦法想!”
  “我就是不鬧,你也想不出來的,”程心雯說,一面拉住江雁容說:“別做了,中午不休息的人是傻瓜!”
  “讓我做做傻瓜吧!”江雁容可怜兮兮的說。
  周雅安從后面走了過來,用手拍拍江雁容的肩膀,江雁容抬起頭來,看到周雅安沉郁的大眼睛和冰冷而無表情的臉。周雅安望望教室門口,江雁容會意的收起書和本子,站起身來,程心雯一把拉住江雁容說:
  “怎么,要跑?到底周雅安比我們行!你怎么不做代數習題了?”“別鬧,我們有事。”江雁容擺脫了程心雯,和周雅安走出教室。她們默默的走下樓梯,又無言的走到校園的荷花池邊。江雁容走上小橋,伏在欄杆上望著水里已經發黃的荷葉,荷花早已謝了,現在已經是秋末冬初了。周雅安摘了一朵菊花過來,也伏在欄杆上,把菊花揉碎了,讓花瓣從指縫里落進池水中。江雁容說:“造孽!”“它長在那邊的角落里,根本沒有人注意它,与其讓它寂寞的枯萎,還不如讓它這樣隨水漂流。”
  “好,”江雁容微笑了:“你算把我這一套全學會了。”
  “江雁容,”周雅安慢吞吞的說:“他變了心,他另外有了女朋友!”江雁容轉過頭來望著周雅安,周雅安的神色冷靜得反常,但眼睛里卻燃燒著火焰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江雁容問。
  “我舅舅在街上看到了他們。”
  江雁容沉思不語,然后問:
  “你准備怎么樣?”“我想殺了他!”周雅安低聲說。
  江雁容看看她,把手放在她的手上:
  “周雅安,他還不值得你動刀呢!”
  周雅安定定的望著江雁容,眼睛里閃動著淚光,江雁容急急的說:“周雅安,你不許哭,你那么高大,那么倔強,你是不能流淚的,我不愿看到你哭。”
  周雅安把頭轉開,咬了咬嘴唇。
  “我不會哭,”她說:“最起碼,我現在還不會哭。”她拉住江雁容的手說:“來吧,我們到康南那里去,听說他會看手相,我要讓他看看,看我手中記載著些什么?”
  “你手上不會有小徐的名字,我擔保。”江雁容說:“你最好忘記這個人和有關這個人的一切,這次戀愛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小部分,并不是全部,我可以斷定你以后還會有第二次戀愛。你會碰到一個真正愛你的人。”
  “你不該用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來勸我,”周雅安說:“你是唯一一個了解這次戀愛對我的意義的人,你應該知道你這些話對我毫無幫助。”“可是,”江雁容看著周雅安那張倔強而冷冰冰的臉:“我能怎樣勸你呢?告訴我,周雅安,我怎樣能分擔你的苦惱?”
  周雅安握緊了江雁容的手,在一剎那間,她有一個要擁抱她的沖動。她望著江雁容那對熱情而關怀的眼睛,那真誠而坦白的臉說:“江雁容,你真好。”江雁容把頭轉開說:“你是第一個說我好的人,”她的聲音有點哽塞,然后拉著她說:“走吧!我們找康南談去,不管他是不是真會看手相,他倒确是個好老師。”康南坐在他的小室內,桌上的煙灰碟里堆滿了煙蒂,他面前放著江雁容那本周記本。他已經反复的看了好几遍,想批一點妥當的評語,但是,他不知道批什么好。他不知道如何才能鼓舞這個憂郁的女孩子,十八歲就厭倦了生命,單單是為了對功課的厭煩嗎?他感到無法去了解這個孩子,“一個奇异的女孩子。”又是這句老話,但是,“是個惹人怜愛的女孩子。”他重新燃起一支煙,在周記本和他之間噴起一堆煙霧。
  有人敲門,康南站起身來,打開了房門。江雁容和周雅安站在門外,康南感到有几分意外,他招呼她們進來,關上了門。周雅安說:“我們來找老師看手相!”
  康南更感到意外,本來,他對手相研究過一個時期,也大致能看看。上學期,他曾給几個學生看過手相,沒想到周雅安她們也知道他會看手相。他有點愕然,然后笑笑說:
  “手相是不准的,凡是看手相的人,都是三分真功夫加上七分胡說八道,另外再加几分模棱兩可的江湖話。這是不能置信的。”“沒關系,老師只說那三分真話好了。”周雅安說,一面伸出手來。看樣子,這次手相是非看不可的。康南讓周雅安坐下,也只得去研究那只手。這是個瘦削而骨結頗大的手,一只運動家的手。江雁容無目的的瀏覽著室內,牆上有一張墨梅,畫得龍飛鳳舞,勁健有力,題的款是簡單的一行行書:“康南繪于台北客次”,下面寫著年月日。“他倒是多才多藝,”江雁容想,她早就知道康南能畫,還會雕刻。至于字,不管行草隸篆他都是行家。江雁容踱到書桌前面,一眼看到自己那本攤開的周記本,她的臉驀的紅了。她注意到全班的本子都還沒有動,那么他是特別抽出她的本子來頭一個看的了,他為什么要這樣?偷偷的去注視他,立即發現他也在注意自己。她調回眼光,望著桌上的一個硯台。這是雕刻得很精致的石硯,硯台是橢圓形的,一邊雕刻著一株芭蕉,頂頭是許多的云鉤。硯台右上角打破了一塊,在那破的一塊上刻了一彎月亮,月亮旁邊有四個雕刻著的小字:“云破月來”。江雁容感到這四個字有點無法解釋,如果是取“云破月來花弄影”那句的意思,則硯台上并沒有花。她不禁拿起了那個硯台,仔細的賞玩。康南正在看周雅安的手,但他也注意到江雁容拿起了那個硯台,和她臉上那個困惑的表情。于是,他笑著說:
  “那硯台上本來只有云,沒有月亮,有一天不小心,把云打破了一塊,我就在上面刻上一彎月亮,這不是標准的‘云破月來’嗎?”江雁容笑了,把硯台放回原處。她暗暗的望著康南,奇怪著這樣一個深沉的男人,也會有些頑皮的舉動。康南扳著周雅安的手指,開始說了:
  “看你的手,你的個性十分強,但情感丰富。你不易為別人所了解,也不容易去了解別人,做事任性而自負。可是你是內向的,你很少向別人吐露心事,在外表上,你是個樂觀的,愛好運動的人,事實上,你悲觀而孤僻。對不對?”
  “很對。”周雅安說。“你的生命線很复雜,一開始就很紛亂,難道你不止一個母親?或者,不止一個父親?”
  “哦,”周雅安咽了一口唾沫:“我有好几個母親。”她輕聲說。事實上,她的母親等于是個棄婦,她的父親原是富商,娶了四五個太太,周雅安的母親是其中之一,現在已和父親分居。她和父親間唯一的關系就是金錢,她父親仍在養育她們,從這一點看,還不算太沒良心。
你晚年會多病,將來會有個很幸福的家庭。”康南說,微笑了一下。“情感線也很亂,證明情感上波折很多。這都是以后的事,不說也罷。”“說嘛,老師。”“大概你會換好几個男朋友,反正,最后是幸福的。”康南近乎塞責的結束了他的話。
  “老師,我會考上大學嗎?”周雅安問。
  “手相上不會寫得那么詳細,”康南說,“不過你的事業線很好,應該是一帆風順的。”
  “老師,輪到我了,”江雁容伸出了她的手,臉上卻莫名其妙的散布著一層紅暈。康南望著眼前這只手,如此細膩的皮膚,如此纖長的手指,一個藝術家的手。康南對這只手的主人匆匆的瞥了一眼,她那份淡淡的羞澀立即傳染給了他,不知道為什么,他竟覺得有點緊張。輕輕的握住她的手指,他准備仔細的去審視一番。但,他才接触到她的手,她就触電似的微微一跳,他也猛然震動了一下。她的手指是冰冷的。他望著她,天已經涼了,但她穿得非常單薄。“她穿得太少了!”他想,突然有一個沖動,想握住這只冰冷的小手,把自己的体溫分一些給她。發現了自己這想法的荒謬,他的不安加深了。他又看了她一眼,她臉上的紅暈异常的可愛,柔和的眼睛中有几分惊慌和畏怯,正怔怔的望著他,那只小手被動的平伸著,手指在他的手中輕輕的顫動。他低頭去注視她手中的線條,但,那縱橫在那白的手掌中的線條全在他眼前浮動。
  過了許久,他才能認清她那些線條,可是,他不知說些什么好,他几乎不能看出這手掌中有些什么。他改變目標去注視她的臉,寬寬的額角代表智慧,眼睛里有夢、有幻想,還有迷惑。其他呢,他再也看不出來,他覺得自己的情緒紛亂得奇怪。好半天,他定下心來,接触到江雁容那溫柔的、等待的眼光,于是,他再去審視她的手:
  “你有一條很奇怪的情感線,恐怕將來會受一些磨難,”他抬頭望著她的臉,微笑的說:“太重感情是苦惱的,要打開心境才會快樂。”江雁容臉上的紅暈加深了,他詫异自己為什么要講這兩句話。重新注視到她的手,他嚴肅的說了下去:“你童年的命運大概很坎坷,吃過不少苦。你姐妹兄弟在三個以下。你的運气要一直到二十五歲才會好,二十五歲以后你就安定而幸福了。不過,我看流年不會很准,二十五歲只是個大概年齡。你身体不十分好,但也不太坏。個性強,脾气硬,但卻极重情感,你不容易喜歡別人,喜歡了就不易改變,這些是你的优點,也是你的缺點,將來恐怕要在這上面受許多的罪。老運很好,以后會享儿女的福,但終生都不會有錢。事業線貫穿智慧線,手中心有方格紋,將來可能會小有名气。”他抬起頭來,放開這只手:“我的能力有限,我看不出更多的東西來。”江雁容收回了她的手,那份淡淡的羞澀仍然存在。她看了康南一眼,他那深邃的眼睛有些不安定,她敏感的揣測到他在她手中看到了什么,卻隱匿不說。“誰也無法預知自己的命運。”她想,然后微笑的說:
  “老師,你也給自己看過手相嗎?”
  康南苦笑了一下。“我不用再看了,生命已經快走到終點,該發生的事應該都已經發生過了。這以后,我只期望平靜的生活下去。”
  “當然你會平靜的生活下去,”周雅安說:“你一直做老師,生活就永遠是這樣子。”“可是,我們是無法預測命運的,”康南望了望自己的手,在手中心用紅筆畫了一道線:“我不知道命運還會給我什么?我只是說期望能夠平靜。”
  “你的語气好像你預測不能得到平靜。”江雁容說。
  “我不預測什么,”康南微微一笑,嘴邊有一條深深的弧線。“該來的一定會來,不該來的一定不會來。”
  “你好像在打隱語,”江雁容說:“老師,這該屬于江湖話吧?事實上,你給我們看手相的時候,說了好几句江湖話。”“是嗎?什么話?”“你對周雅安說:‘你不容易被人了解,也不容易了解別人。’這話你可以對任何一個人說,都不會錯,因為每個人都認為別人不了解自己,而了解別人也是件難事,這种話是不太真誠的,是嗎?你說我身体不十分好,但也不太坏,這大概不是從手相上得到的印象吧?以及老運很好,會享儿女的福,這些話都太世故了,你自己覺得是不是?”
  “你太厲害,”康南說,臉有些發熱。“還好,我只是個教書匠,不是個走江湖的相士。”
  “如果你去走江湖,也不會失敗。”江雁容說,笑得十分調皮,在這儿,康南看到她個性的另一面。她從口袋里找出一角錢,拋了一下,又接到手中說:“哪,給你一個銀幣。這是小說里學來的句子,這儿,只是個小鎳幣而已,要嗎?”
  “好,”康南笑著說,接了過來:“今天總算小有收獲。”
  江雁容笑著和周雅安退出了康南的房間。康南關上房門,在椅子里坐了下來,手里還握著那枚角幣。他無意識的凝視著這個小鎳幣,心里突然充滿了异樣的情緒,他覺得极不安定。燃上一支煙,他大大的吸了一口,讓面前堆滿煙霧。可是,煙霧仍然驅不散那种茫然的感覺,他走到窗前,拉開了窗帘,窗外的院子里,有几枝竹子,竹子,這和故鄉湖南的竹子沒有辦法比較。他還記得老家的大院落里,有几株紅竹,醬紅色的干子,醬紅色的葉子,若素曾經以竹子來譬喻他,說他直而不彎。那時他年輕,做什么事都有那么一股干勁儿,一點都不肯轉圜。現在呢,多年的流浪生活和苦難的遭遇使他改變了許多,他沒有那种干勁了,也不再那樣直而不彎了,他世故了。望著這几枝竹子,他突然有一股強烈的鄉愁,把頭倚在窗欄上,他輕輕的叫了兩聲:
  “若素,若素。”窗外有風,遠處有山。凸出的山峰和云接在一起。若素真的死了?他沒有親眼看到她死,他就不能相信她已經死了。如果是真的死了,她應該可以听到他的呼喚,可是這么多年來,他就沒有夢到她過。“悠悠生死別經年,魂魄不曾來入夢。”現在他才能深深体會這兩句詩中的哀思。
  回到桌子前面,他又看到江雁容的那本周記本,他把它闔起來,丟到那一大堆沒批閱的本子上面。十八歲的孩子,在父母的愛護之下,卻滿紙寫些傷感和厭世的話。他呢,四十几歲了,嘗盡了生离死別,反而無話可說了。他想起前人的詞:“少年不識愁滋味,愛上層樓,愛上層樓,
  為賦新詞強說愁。如今嘗盡愁滋味,欲說還休,欲說還休,
  卻道天涼好個秋!”江雁容,正是少年不識愁滋味,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齡。而他呢,已經是“卻道天涼好個秋”的時候了。
  從桌上提起一支筆來,在濃烈的家園之思中,他寫下一闋詞:“沉沉暮靄隔重洋,能不憶瀟湘?天涯一線浮碧,卒莫辯,
  是何鄉?臨剩水,對殘山,最凄涼,今生休矣,再世無
  憑,枉費思量!”是的,今生休矢,再世無憑。他不可能和若素再重逢了,若素的死是經過證實的。他和若素在患難中相識(抗戰時,他們都是流亡學生)。在患難中成婚,胜利后,才過了三、四年平靜的生活,又在患難中分离。當初倉促一別,誰知竟成永訣!早知她會死,他應該也跟她死在一塊儿,可是,他仍然在這儿留戀他自己的生命。人,一過了中年,就不像年輕時那樣容易沖動了,如果是二十年前,他一定會殉情而死。現在,生命對他像是一杯苦酒,雖不愿喝,卻也不愿輕易的拋掉。站起身來,他在室內踱著步子,然后停在壁櫥前面,打開了櫥門,他找到一小瓶高粱酒,下午他沒課,不怕喝醉。在這一刻,他只渴望能酩酊大醉,一醉能解千愁。他但愿能喝得人事不知。開了瓶塞,沒有下酒的菜,他拿著瓶子,對著嘴一口气灌了半瓶。他是能喝酒的,但他習慣于淺斟慢酌,這樣一口气向里灌的時候很少,胸腔佇立即通過了一陣熱流。明知喝急酒傷人,他依然把剩下的半瓶也灌進了嘴里。丟掉了瓶子,他倒在床上,對著自己的枕頭說:
  “男子漢,大丈夫,不能保護自己的妻子儿女,還成什么男人?”他仆倒在枕頭上,想哭。一個東西從他的袖口里滾了出來,他拾起來,是一枚小小的鎳幣,江雁容的鎳幣。他像拿到一個燙手的東西,立刻把它拋掉,望著那鎳幣滾到地板上,又滾到書桌底下,然后靜止的躺在那儿。他轉開頭,再度輕聲的低喚:“若素,若素。”又有人敲門,討厭。他不想開門,但他听到一陣急切的叫門聲:“老師!老師!”站起身來,他打開門,程心雯、葉小蓁,和三四個其他的同學一涌而入。程心雯首先叫著說:
  “老師,你也要給我們看手相,你看我能不能考上大學?我要考台大法學院!”康南望著她們,腦子里是一片混亂,根本弄不清楚她們來干什么。他怔怔的望著她們,蹙著眉頭。程心雯已跑到書桌前面,在椅子里一坐,說:
  “老師,你不許偏心,你一定要給我們看。”說著,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說:“酒味,老師,你又喝酒又抽煙?”
康南苦笑了一笑,不知該說什么。葉小蓁說:
  “老師,你就給江雁容看手相,也給我們看看嘛!”
  “明天再看,行嗎?”康南說,有點頭昏腦脹:“現在已經快上課了。”程心雯仆在桌子上,看著康南剛剛寫的那闋詞,說:
  “老師,這是誰作的?”
  “這是胡寫的。”康南拿起那張紙,揉成了一團,丟進了字紙簍里。程心雯抬起頭來,看了康南一眼,挑了挑眉毛,拉著葉小蓁說:“我們走,明天再來吧!”
  像一陣風,她們又一起走了。康南關上門,倒在床上,闔攏了眼睛。“什么工作能最孤獨安靜,我愿做什么工作。”他想,但又接了一句:“可是我又不能忍受真正的孤獨,不能漠視學生的擁戴。我是個俗人。”他微笑,對自己微笑,嘲弄而輕蔑的。程心雯和葉小蓁一面上樓,一面談著話,程心雯說:
  “康南今天有心事,我打賭他哭過,他的眼睛還是紅的。”
  “我才不信呢,”葉小蓁說:“他剛剛還給江雁容看手相,這一會儿就會有心事了!他只是不高興給我們看手相而已,哼,偏心!你看他每次給江雁容的作文本都評得那么多,周記本也是。明明就是偏心!不過,我喜歡江雁容,所以,絕不為這個和江雁容絕交。”
  “你不懂,”程心雯說:“學文學的人都是古里古怪的,前一分鐘笑,后一分鐘就會哭,他們的感情特別敏銳些。反正,我打賭康南有心事!”走進了教室,江雁容正坐在位子上,呆呆的沉思著什么。程心雯走過去,拍了她的肩膀一下說:
  “康南喝醉了,在那儿哭呢!”
  “什么?”江雁容嚇了一大跳。“你胡扯!”
  “真的,滿屋子都是酒味,他哭了沒有我不知道,可是他眼睛紅紅的,神情也不大妙。桌子上還寫了一首詞,不知道什么事使他感触起來了!”程心雯說。
  “詞上寫的是什么?”江雁容問。
  “康南把它撕掉了,我只記住了三句。”“哪三句?”“什么今生……不對,是今生什么,又是再世什么,大概是說今生完蛋了,再世……哦,想起來了,再世無憑,還有一句是什么……什么思量,還是思量什么,反正就是這類的東西。”“這就是你記住的三句?”江雁容問,皺著眉頭。
  “哎呀,誰有耐心去背他那些酸溜溜的東西!”程心雯說:“他百分之八十又在想他太太。”
  “他太太?”“你不知道?他太太在大陸,共產党逼她改嫁,她就投水死了,据說康南為這個才喝上酒的。”
  “哦。”江雁容說,默默的望著手上的英文生字本,但她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。她把眼光調回窗外,窗外,遠山上頂著白云,藍天靜靜的張著,是個美好的午后。但,這世界并不見得十分美好。“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煩惱,”她想:“生命還是痛苦的。”她用手托住下巴,心中突然有一陣莫名其妙的震蕩。“今天不大對頭,”她對自己說:“我得到了什么?還是要發生什么?為什么我如此的不平靜?”她轉過頭去看后面的周雅安,后者正伏在桌上假寐。“她也在痛苦中,沒有人能幫助她,就像沒有人能幫助我。”她沉思,眼睛里閃著一縷奇异的光。
江雁容呆呆的坐在她桌子前面,死命的盯著桌上那些不肯和她合作的代數課本。這是一個星期天的上午,她已經對一個代數題目研究了兩小時。但,那些數目字和那些奇形怪狀的符號無論她怎樣都不軟化。她歎口气,放下了筆,抬頭看看窗外的藍天,一只小鳥停在她的窗檻上,她輕輕的把窗帘多拉開一些,卻已惊動了那只膽小的生物,張開翅膀飛了!她泄气的靠進椅子里,隨手在書架上抽了一本書,是一本唐詩三百首。任意翻開一頁,卻是李白的一首“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”,她輕輕的念:
  “暮從碧山下,山月隨人歸。卻顧所來徑,蒼蒼橫翠微。相攜及田家,童稚開荊扉,綠竹入幽徑,青蘿拂行衣。歡言得所憩,美酒聊共揮,長歌吟松風,曲盡河星稀,我醉君复樂,陶然共忘机。”她闔上書,放在一邊,深思的拿起茶杯,她覺得斛斯山人的生活比她的愉快得多,那么簡單,那么單純。而李白才算是個真正懂得生活的人。突然,她忽發奇想,假如把李白從小就關在一個現代化的學校里,每天讓他去研究硝酸硫酸,Sin,Cos,xy,正數、負數,不知他還會不會成為李白?那時,大概他也沒時間去“五岳尋山不辭遠”了,也沒心情去“舉杯邀明月”了。啜了一口茶,她依依不舍的望著那本唐詩三百首,她真想拋開那些數目字,捧起唐詩來大念一番。一杯清茶,一本唐詩,這才是人生的至樂,但又是誰發明了這些該死的xy呢?現在,她只得拋開唐詩,重新回到那個要命的代數題目上去。又過了半小時,她抬起頭來,腦子里已經亂成一片,那個題目卻好像越來越難了。感到喪气,又想到這一上午的時間就如此浪費了,她覺得心灰意冷,一滴稚气的淚水滴在課本上,她悄悄的拭去了它。“近來,我好像脆弱得很。”她想。把所有的草稿紙都揉成一團,丟進了字紙簍里。隔壁房間里,江麟在學吹口琴,發著极不悅耳的噪音。客廳里,父親在和滿屋子客人談國家大事。江雁若在母親房里做功課。各人有各人的生活,只有江雁容生活得頂不适意。她站起身來,一眼看到零亂不堪的書架,那些積蓄了許久的零用錢頭來的心愛的書本,上面都積滿了灰塵。功課的繁忙使她疏忽了這些書,現在,一看到這种零亂情形,她就覺得不能忍耐了。她把書搬下了書架,一本本加以整理包裝,再一本本搬回書架上,正在忙得不可開交,江麟拿著畫筆和畫板跑來了,興匆匆的叫著說:“姐姐,你坐著不要動,我給你畫張像!”
  “不行,”江雁容說:“我要整理書架。”
  “整理什么嘛,那几本破書!”
  “破書也要整理!”江雁容說,仍然整理她的。
  “哎呀,你坐下來嘛,我一定把你畫得很漂亮!”“我沒有興趣!”“這些書有什么了不起嘛,隔不了几天就去整理一番,還是坐下讓我畫像好!”江麟跑過來,把書從江雁容手里搶下來,丟到書桌上,一面把江雁容向椅子里推。
  “不要胡鬧,小麟!”江雁容喊,有點生气。
  “你讓我畫了像我才讓你整理,要不然我就不讓你收拾!”江麟固執的說,攔在書架前面,歪著頭望著江雁容。
  “你再鬧我要生气了!”江雁容喊:“那里有強迫人給你畫像的道理!你不會去找雁若!”
  “雁若不讓我畫!”“我也不讓你畫嘛!”江雁容生气的說。
  “我就是要畫你,你不讓我畫我就不許你收拾!”江麟靠在書架上,有點儿老羞成怒。
  “你這是干什么?你再不走開我去叫媽媽來!”
  “叫媽媽!”江麟輕蔑的笑著:“媽媽才不管呢!”
  “你走不走?”江雁容推著他的身子,生气的喊著。
  “好,我走,你別后悔!”江麟突然讓開了,走出了房間,但卻惡意的對江雁容作了個鬼臉。
  江雁容繼續收拾她的書架,終于收拾完了,她滿意的望著那些包裝得十分可愛的書,欣賞的注視著那些作家的名字。“有一天,我也要寫一本書。”她想,拿起了一本托爾斯泰的安娜·卡列尼娜,隨手的翻弄著,一面沉湎于她自己的幻想里。江麟又走了進來,手里提著一個裝滿水的塑膠紙袋,他望了那面含微笑沉思著的姐姐一眼,就出其不意的沖到書架前面,把那一袋水都傾倒在書架上面。江雁容大叫一聲,急急的想搶救那些書,但是,已來不及了,書都已浸在水中。江雁容捉住了江麟的衣領,气得渾身發抖,這种惡作劇未免太過份了,她叫著說:“小麟,你這算干什么?”說著,她拾起那個水淋淋的紙袋,把它扔在江麟的臉上。江麟立即反手抓住了江雁容的手腕,用男孩子特有的大力气把它扭轉過去,江雁容尖叫了起來,用另一只手拚命打著江麟的背,希望他能放松自己。這一場爭斗立即把江仰止引了過來,他一眼看到江麟和江雁容纏在一起,江雁容正在扑打江麟,就生气的大聲喝罵:
  “雁容!你干什么打弟弟?”
  江麟立即松開手,机警的溜開了。江雁容一肚子气,恨恨的說:“爸爸,你不知道小麟……”
  “不要說了,”江仰止打斷了她:“十八、九歲的女孩子,不規規矩矩的,還和弟弟打架,你也不害羞。家里有客人,讓人家听了多笑話!”江雁容悶悶的不說話了,呆呆的坐在椅子里,望著那些濕淋淋的書,和滿地的水。江仰止又回到了客廳里,江雁容模糊的听到江仰止在向客人歎气,說孩子多么難以管教。她咬了咬嘴唇,委屈得想哭。“什么都不如意,”她想著,走到窗子前面。江麟已經溜到院子里,在那儿做著木工,他抬頭看了江雁容一眼,挑了挑眉毛,作了個胜利的鬼臉。江雁容默默的注視他,這么大的男孩子卻如此頑皮,他的本性是好的,但父親未免太慣他了。正想著,江麟哎喲的叫了一聲,江雁容看到刀子刺進了他的手指,血正冒出來。想到他剛剛還那么得意,現在就樂极生悲了!她不禁微笑了起來。江麟看到她在笑,气呼呼的說:“你別笑!”說完,就丟下木工,跑到前面客廳里去了,立刻,江雁容听到江仰止緊張的叫聲,以及江太太的聲音:
  “怎么弄的?流了這么多血?快拿紅藥水和棉花來!”
  “是姐姐咬的!”江麟的聲音傳了過來。
  “什么?真豈有此理!雁容怎么咬起弟弟來了!”江仰止憤怒的叫著,接著又對客人們說:“你們看看,我這個女儿還像話嗎?已經十八歲了,不會念書,只會打架!”
  江雁容愕然的听著,想沖到客廳里去解釋一番。但繼而一想,當著客人,何必去和江麟爭執,她到底已十八歲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于是,她又在書桌前坐下來,悶悶的咬著手指甲。“她不止咬你這一個地方吧?”江太太的聲音:“還有沒有別的傷口,這個不消毒會發炎的,赶快再檢查一下有沒有其他的傷口。”江雁容把頭伏在桌子上,忽然渴望能大哭一場。“他們都不喜歡我、沒有人喜歡我!”她用手指划著桌面,喉嚨里似乎堵著一個硬塊。“爸爸喜歡小麟,媽媽喜歡雁若,我的生命是多余的。”她的眼光注視到榻榻米上,那儿躺著她那本安娜·卡列尼娜,在剛剛的爭斗中,書面已經撕破了。她俯身拾了起來,怜惜的整理著那個封面。書桌上,有一盞裝飾著一個白磁小天使的台燈,她把頭貼近那盞台燈,凝視著那個小天使,低低的說:“告訴我,你!你愛我嗎?”
  客人散了,江雁容找到江太太,開始述說江麟的撒謊。江太太一面叫江雁容擺中飯,一面沉吟的說:“怪不得,我看他那個傷口就不大像咬的!”江太太雖然偏愛雁若,但她對孩子間的爭執卻极公正。中飯擺好了,大家坐定了吃飯,江太太對江仰止說:“孩子們打架,你也該問問清楚,小麟根本就不是被雁容咬的,這孩子居然學會撒謊,非好好的管教不可!”
  匯仰止向來護短,這時,感到江太太當著孩子們的面前說他不公正,未免有損他的尊嚴。而且,他确實看到雁容在打小麟,是不是她咬的也不能只憑雁容的話。于是,他不假思索的說:“是她咬的,我看到她咬的!”
  “爸爸!”江雁容放下飯碗,大聲的喊。
  “我親眼看見的!”話已經說出口,為了維持尊嚴,江仰止只得繼續的說。“爸爸,”江雁容的嘴唇顫抖著,淚水在眼眶中打轉,她努力把喉嚨口的硬塊壓回去,哽塞的說:“爸爸,假若你說是你親眼看見的,我就沒有話說了。爸爸,你沒有按良心說話!”
  “雁容!”江太太喊:“有話好好說,你這是對父親的態度嗎?”“爸爸又何曾把我當女儿?假如他把我當做女儿,就不會幫著小麟說謊!”江雁容气极的大喊,眼淚沿著面頰滾下來:“我一心討好你們,我盡量想往好里做,可是,你們不喜歡我,我已經受夠了!做父母的如果不公正,做孩子的又怎會有是非之心?你們生下我來,為什么又不愛我?為什么不把我看得和小麟雁若一樣?小麟欺侮我,爸爸冤枉我,叫我在這個家里怎么生活下去?你們為什么要生我下來?為什么?為什么?”江雁容發泄的大聲喊,然后离開飯桌,回到自己房間里,扑倒在床上痛哭。她覺得傷心已极,還不止為了父親冤枉她,更因為父親這一個舉動所表示的無情。
江仰止被江雁容那一連串的話弄得有點愕然了,這孩子公然如此頂撞父親,他這個父親真毫無威嚴可說。他望望江太太,后者十分沉默。雁若注視著父親,眼睛里卻有著不同意的味道。他有點懊悔于信口所說的那句“親眼看到”的話,不過,他卻不能把懊悔說出口。他想輕松的說几句話,掩飾自己的不安,也放松飯桌上的空气,于是,他又不假思索的笑笑說:“來!我們吃飯,別管她,讓她哭哭吧,這一哭起碼要三個鐘頭!”這句話一說,江雁容的哭聲反而止住了。她听到了這句話,從床上坐了起來,讓她哭!別管她!是的,她哭死了,又有誰關心呢?她對自己凄然微笑,站起身來,走到窗子前面,望著窗外的白云青天發呆。人生什么是真的?她追求著父母的愛,可是父母就不愛她!“難道我不能离開他們的愛而生活嗎?”忽然,她對自己有一層新的了解,她是個太重情感的孩子,她渴望有人愛她。“我永遠得不到我所要的東西,這世界不适合我生存。”她拭去了淚痕,突然覺得心里空空蕩蕩。她輕聲念:“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台,本來無一物,何處染塵埃?”
  這是佛家南宗六祖惠能駁上座神秀所說“身似菩提樹,心如明鏡台,愿將勤拂拭,勿使染塵埃”的偈語。江雁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會把這几句話念出來,只感到人生完全是空的,追求任何東西都是可笑。她走出房間,站在飯廳門口,望了江仰止一眼,感到這個家完全是冷冰冰的,于是,她穿過客廳,走到大街上去了。她在大街上漫無目的的閒蕩著,一輛輛的車子,一個個的行人,都從她身邊經過,她站住了。“我要到哪里去?”她自問,覺得一片茫然,于是,她明白,她是沒有地方可去的。她繼續無目的的走著,一面奇怪著那些穿梭不停的人群,到底在忙忙碌碌的做什么?在一個牆角上,她看到一個年老的乞丐坐在地下,面前放著一個小盆子。她丟了五角錢進去,暗暗想著,自己和這個乞丐也差不了多少。這乞丐端著盆子向人乞求金錢,自己也端著盆子,向父母乞求愛心。所不同的,這乞丐的盆子里有人丟進金錢,而自己的盆子卻空無所有。“我比他更可怜些。”她默默的走開去。
 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最后,她注意到每家的燈光都亮了。感到饑餓,她才想起今天沒吃中飯,也沒吃晚飯,她在街頭已走了六小時了。在口袋里,她僥幸的發現還有几塊錢。走進一家小吃店,她吃了一碗面,然后又踱了出來。看了看方向,發現离周雅安的家不遠,她就走了過去。
  周雅安惊异的接待著江雁容。她和母親住在一棟小小的日式房子里,這房子是她父親給她們的。一共只有三間,一間客廳,一間臥室,和一間飯廳。母女兩個人住是足夠了。周雅安讓江雁容坐在客廳里的椅子里,對她注視了一會儿。
  “發生了什么事?你的臉色不大好。”周雅安說。“沒什么,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,我和弟弟打了一架,爸爸偏袒了弟弟。”江雁容輕描淡寫的說。
  “真是一件小事,每個家庭都會有這种事的。”
  “是的,一件小事。”江雁容輕輕的說。
  周雅安看看她。“你不大對頭,江雁容,別傷心,你的爸爸到底管你,我的爸爸呢?”周雅安握住江雁容的手說。
  “不許安慰我!”江雁容喊,緊接著,就哭了起來。周雅安把她的頭抱在自己的膝上,拍著她的肩膀。
  “雁容,別哭,雁容。”她不會勸解別人,只能反复的說這兩句話。“你讓我哭一哭!讓我好好的哭一哭!”江雁容說,就大哭起來。周雅安用手環著她的頭,不再勸她。江雁容越哭越厲害,足足哭了半小時,才慢慢止住了。她剛停止哭,就听到另一個抽抽嗒嗒的聲音,她抬起頭來,周雅安正用手帕捂著臉,也哭了個肝腸寸斷。江雁容詫异的說:
  “你哭什么?”“你讓我也哭哭吧!”周雅安抽泣的說:“我值得一哭的事比你還多!”江雁容不說話,怔怔的望著周雅安,半天后才拍拍周雅安的膝頭說:“好了,周雅安,你母親听到要當我們神經病呢!”
  周雅安停止了哭,她們手握著手,依偎的坐了好一會。江雁容低聲說:“周雅安,你真像我的姐姐。”“你就把我當姐姐吧!”周雅安說,她比江雁容大兩歲。
  “你喜歡我嗎?”江雁容問。
  “當然。”周雅安握緊了她的手。
  “周雅安,我想听你彈吉他。”
  周雅安從牆上取下了吉他,輕輕的撥弄了几個音符,然后,她彈起一支小歌。一面彈,她一面輕聲的唱了起來,她的嗓音低沉而富磁性。這是支哀傷的情歌:
  “把印著淚痕的箋,交給那旅行的水,何時流到你屋邊,讓它彈動你心弦。我曾問南歸的燕,可帶來你的消息,它為我命運嗚咽,希望是夢心無依。”歌聲停了,周雅安又輕輕撥弄了一遍同一個調子,眼睛里淚光模糊。江雁容說:“別唱這個,唱那支我們的歌。”
所謂“我們的歌”,是江雁容作的歌詞,周雅安作的譜。周雅安彈了起來,她們一起輕聲唱著:
  “人生悲愴,世態炎涼,前程又茫茫。
  滴滴珠淚,縷縷柔腸,更無限凄惶。
  滿斟綠醑,暫赴醉鄉,莫道我痴狂。
  今日歡笑,明日憂傷,世事本無常!”
  這是第一段,然后是第二段:
  “海角天涯,浮萍相聚,歎知音難遇。
  山前高歌,水畔細語,互剖我愁緒。
  昨夜悲風,今宵苦雨,聚散難預期。
  我倆相知,情深不渝,永結金蘭契!”
  唱完,她們彼此看著,都默默的微笑了。江雁容覺得心中爽快了許多,一天的不愉快,都被這一哭一笑掃光了。她們又彈了些歌,又唱了些歌,由悲傷而變成輕快了。然后,周雅安收起了吉他。江雁容站起身來說:
  “我該回去了!”“气平了沒有?”周雅安問。
  “我想通了,從今天起,我不理我爸爸,也不理我弟弟,他們一個沒把我當女儿,一個沒把我當姐姐,我也不要做他們的女儿和姐姐了!”江雁容說。
  “你還是沒有想通!”周雅安笑著說:“好,快回去吧,天不早了!”江雁容走到玄關去穿鞋,站在門口說:
  “我也要問你一句,你還傷心嗎?為了小徐?”
  “和你一樣,想不通!”周雅安說,苦笑了笑。
  走出周雅安的家,夜已經深了。天上布滿了星星,一彎上弦月孤零零的懸在空中。夜風吹了過來,帶著初冬的涼意。她拉緊了黑外套的衣襟,踏著月光,向家里走去。她的步子緩慢而懈怠,如果有地方去,她真不愿意回家,但她卻沒有地方可去。帶著十二万分的不情愿,她回到家里,給她開門的是江雁若,她默默的走進去。江仰止還沒有睡,在客廳中寫一部學術著作。他抬起頭來望著江雁容,但,江雁容視若無睹的走過去了。她既不抬頭看他,也不理睬他,在她心中,燃著強烈的反感的火焰,她對自己說:“父既不像父,女亦不像女!”回到自己房間里,她躺在床上,又低低說:“我可以用全心來愛人,一點都不保留,但如遇挫折,我也會用全心來恨人!爸爸,你已經拒絕了我的愛,不要怪我從今起,不把你當父親!”一星期過去了,江雁容在家中像一尊石膏像,她以固執的冷淡來作無言的反抗。江仰止生性幽默樂觀,這次的事他雖護了短,但他并不認為有什么嚴重性。對于雁容,他也有一份父親的愛,他認為孩子和父母嘔嘔气,頂多一兩天就過去了。可是,江雁容持久的嘔气倒使他惊异了,她回避江仰止,也不和江仰止說話。放學回家,她從江仰止身邊經過,卻不打招呼。江仰止逐漸感到不安和气憤了,自己的女儿,卻不和自己說話,這算什么?甚至他叫她做事,她也置之不理,這是做儿女的態度嗎?這是個吃晚飯的時候,江仰止望著坐在他對面,默默的划著飯粒的江雁容,心中越想越气。江仰止是輕易不發脾气的,但一發脾气就不可收拾。他壓制著怒气,想和江雁容談談。“雁容!”江雁容垂下眼睛,注視著飯碗,倔強的不肯答應。
  “雁容!”江仰止抬高聲音大喊。
  江雁容的內心在斗爭著,理智叫她回答父親的叫喊,天生的倔強卻封閉了她的嘴。
  “你听見我叫你沒有?”江仰止盛怒的問。
  “听見了!”江雁容冷冷的回答。
  怒火從江仰止心頭升起來,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怒气。“啪!”的一聲,他拍著桌子,菜碗都跳了起來。然后,比閃電還快,他舉起一個飯碗,對著江雁容的頭丟過去。江雁容愣了一下,卻并沒有移動位置,但江仰止在盛怒中并沒有瞄准,飯碗卻正正的落在坐在雁容旁邊的雁若頭上。江雁容跳起來,想搶救妹妹,可是,已經來不及了。在雁若的大哭聲,和江太太的尖叫聲中,江雁容只看到雁若滿臉的鮮血。她的血管凍結了,像有一万把刀砍在她心上,她再也不知道什么事情,只硬化的呆立在那儿。江太太把雁若送到醫院去了,她仍然呆立著,沒有情感,沒有思想,沒有意識,她的世界已在一剎那間被擊成粉碎,而她自己,也早已碎成千千万万片了。
教室里亂糟糟的,康南站在講台上,微笑的望著這一群嘰嘰喳喳討論不休的學生。這是班會的時間,討論的題目是:下周旅行的地點。程心雯這個風紀股長,既不維持班上秩序,反而在那儿指手划腳的說個不停。坐在她旁邊的江雁容,則用手支著頭,意態聊落的玩弄著桌上的一支鉛筆,對于周圍的混亂恍如未覺。黑板上已經寫了好几個地名,包括陽明山、碧潭、烏來、銀河洞,和觀音山。康南等了一會儿,看見沒有人提出新的地名來,就拍拍手說:
  “假如沒有提議了,我們就在這几個地方表決一個吧!”
  “老師,還有!”程心雯跳起來說:“獅頭山!”
  班上又大大的議論了起來,因為獅頭山太遠,不能一天來回,必須在山上過一夜。康南說:
  “我們必須注意,只有一天的假期,不要提議太遠的地方!”程心雯泄气的坐下來,把桌子碰得“砰!”的一聲響,嘴里恨恨的說:“學校太小气了,只給一天假!”說著,她望望依然在玩弄鉛筆的江雁容說:“喂喂,你死了呀,你贊成到哪儿?”
  江雁容抬抬眉毛,什么話都沒說。程心雯推她一下說:
  “一天到晚死樣怪气,叫人看了都不舒服!”然后又嚷著說:“還有,日月潭!”全班嘩然,因為日月潭比獅頭山更遠了。康南聳聳肩,說了一句話,但是班上聲音太大,誰都沒听清楚。程心雯突然想起她是風紀股長來,又爆發的大喊:
  “安靜!安靜!誰再說話就把名字記下來了!要說話先舉手!”立即,滿堂響起一片笑聲,因為從頭開始,就是程心雯最鬧。康南等笑聲停了,靜靜的說:
  “我們表決吧!”表決結果是烏來。然后,又決定了集合時間和地點。江雁容這才懶洋洋的坐正,在班會記錄本上填上了決定的地點和時間。康南宣布散會,馬上教室里就充滿了笑鬧聲。江雁容拿著班會記錄本走到講台上來,讓康南簽名。康南從她手中接過鋼筆,在記錄本上簽下了名字。不由自主的看了她一眼,這張蒼白而文靜的臉最近顯得分外沉默和憂郁,隨著他的注視,她也抬起眼睛來看了他一眼。康南忽然覺得心中一動,這對眼睛是朦朦朧朧的,但卻像含著許多欲吐欲訴的言語。江雁容拿著記錄本,退回了她的位子。康南把講台桌子上那一大堆作業本拿了,走出了教室,剛剛走到樓梯口,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:“老師!”他回頭,江雁容局促的站在那儿,手中拿著一個本子,但臉上卻顯得不安和猶豫。“交本子?”他問,溫和而鼓勵的。
  “是的,”江雁容大膽的看了他一眼,遞上了本子說:“日記本,補交的!”康南微微有些詫异,日記本是學校規定的學生作業之一,但江雁容從來沒有交過日記本。他接過了本子,江雁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,轉身慢慢的走開了。他拿著本子,一面下樓,一面混亂的想著江雁容那個凝眸注視。
  回到了宿舍里,康南關好房門,在桌前坐了下來。燃上了一支煙,泡了一杯茶,他打開了江雁容的日記本。在第一頁,他看到下面的几句話:
  
  “老師:這只是一些生活的片段,我記載它,并非為了練習作文,而是希望得到一些人生的指示!”
翻過這一頁,他看了下去,這是一本新奇的日記,她沒有寫月日,也沒有記時間,只一段段的寫著:
  
  “是天涼了嗎?今天我覺得很冷,無論是學校里,家里,到處都是冷的,冬天大概已經來了!
  代數考卷發了,二十分,物理三十。媽媽說:‘弟弟妹妹都考得好,你為什么不?’我怎么說呢?怎么說呢?分數真是用功与否的代表嗎?
  妹妹回來晚,媽媽站在大門口等,并且一定要我到妹妹學校里去找,幸好妹妹及時回家,笑笑說:‘和同學看電影去了!’媽媽也笑了,問:‘好看嗎?’
  星期天,真乏味,做了一天功課,媽媽說:‘考不上大學別來見我!’我背脊發冷,冬天,真的來了嗎?
  生活里有什么呢?念書,念書!目的呢?考大學!如此而已嗎?
  弟弟畫了張國畫,爸爸認為是天才,要再給他請一位國畫老師。他今天頗得意,因為月考成績最低的也有八十五分,我的成績單怎么拿出來?
  好弟弟,好妹妹,把你們的天份分一些給我!好爸爸,好媽媽,把你們的愛心分一些給我!一點點,我只乞求一點點!
  媽媽:別罵我,我又考坏了!以后絕不再偷寫文章了,絕不胡思亂想了,我將盡量去管束我的思想。
  妹妹又拿了張獎狀回來,媽媽說:‘叫我怎能不偏心,她是比別人強嘛!’
  思想像一只野馬,在窗外馳騁遨游,我不是好的騎師,我握不住韁繩。誰知道我心中有澎湃的感情。誰知道我也有希望和渴求?
  又是星期天,和弟弟打了一架,爸爸偏袒了弟弟。小事一件,不是嗎?我怎樣排遣自己呢?我是這樣的空虛寂寞!
  和爸爸嘔气,不說話,不談笑,這是消极的抗議,我不屬于爸爸媽媽,我只屬于自己。但生命卻是他們給的,豈不滑稽!
  渺小、孤獨!我恨這個世界,我有強烈的恨和愛,我真想一拳把這個地球砸成粉碎!
  爸爸和我生气,用飯碗砸我,誤中小妹的頭,看到小妹頭上冒出的鮮血,我失去一切思想和力量,我心中流出了百倍于妹妹的血。妹妹,妹妹,我對不起你,我多愿意這個飯碗砸在我頭上!妹妹,你打我吧!砍我吧!撕我吧!弄碎我!爸爸,你為什么不瞄准?為什么不殺了我?
  我怎么辦呢?怎么辦呢?怎么辦呢?爸爸媽媽,別生我的气,我真的愛你們!真的!可是,我不會向你們乞求!
  我怎么辦呢?”
  
  康南放下了這本日記,眼前立即浮起江雁容那張小小的蒼白的臉,和那對朦朦朧朧,充滿抑郁的眼睛。這日記本上一連串的“我怎么辦呢?”都像是她站在面前,孤獨而無助的喊著。這句子深深的打進了他的心坎,他發現自己完全被這個小女孩(是的,她只是個小女孩而已。)帶進了她的憂郁里,望著那几個“我怎么辦呢?”他感到為她而心酸。他被這個女孩所撼動了,她不把這些事告訴別人,卻把它捧到他的面前!他能給她什么?他能怎樣幫助她?他想起她那只冰冷的小手,和那在白襯衫黑裙子中的瘦小的身子,竟突然渴望能把這個小女孩攬在胸前,給她一切她所渴求的東西!假如他是參孫,他會愿意用他的大力气給她打出一個天地來。可是,他只是康南,一個國文教員,他能給她什么?
  他把日記本再看了一遍,提起筆來,在日記后面批了四句話:“唯其可遇何需求?蹴而与之豈不羞?果有才華能出眾,當仁不讓莫低頭!”寫完,他的臉紅了,這四句話多不具体,她要的難道就是這种泛泛的安慰和鼓勵嗎?他感到沒有一种評語能夠表達自己那份深切的同情和心意。望著面前的本子,他陷進了沉思之中。桌上的煙灰碟里,一個又一個的堆滿了煙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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